
嘉庆十九年,京师春寒未退,贡院外却已经人头攒动。龙汝言挤在人群里,手心全是汗。这一年,他带着皇帝亲赐的“举人”资格进考场,却依旧被刷了下来。有人悄声嘀咕:“皇上看中的人,主考也敢不用?”这句话不算大声,却传得很远,也点出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——皇帝可以赐举人免费股票配资开户,却几乎从不赐进士。
明清两朝,皇权已经高度集中,理论上皇帝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、定官爵、定爵位,甚至还能把一个普通人抬进仕途。但奇怪的是,在科举这条路上,皇帝的权力却像被悄悄画了界:赐官、赐爵、赐举人都能做到,唯独“赐进士”几乎成了禁区。只有明英宗那次火烧贡院后的追赠,是极少数的例外,还得加一句“死后追封”才说得过去。
很多坊间传闻说,晚清慈禧曾赐左宗棠“进士出身”。但翻一翻《左文襄公全集》《左宗棠全集》以及《清史稿》,记载都很清楚:左宗棠是举人,没考中进士,后来走的是幕府、军功这条路。也就是说,这种“赐进士”的说法,更像后人的附会,而不是史实。问题来了,皇帝权势滔天,为何单单在“进士”这一步收了手?
说到这,就不得不从明清科举制度的成熟和收紧讲起。到了明代,尤其是永乐之后,科举已经成为国家选官的主干渠道;到了清代,制度更加严密,层层考试、处处设防,既防作弊,又防朝廷内部干预。进士这种最高级功名,是科举体系的顶点,一旦动摇,整套制度就很难再维持公信力。
从唐宋时的门荫、荐举,到元明清时逐步成型的科举,时代在往前推,人们对“公平”的要求越来越高。哪怕这种公平并不绝对,但至少在形式上、在程序上,人人有机会“寒窗十年,一举成名”。这种期待,是无数读书人支撑自己的精神支柱。皇帝如果随口赐进士,这根支柱就会出现裂缝。
有意思的是,在这种大前提下,“赐举人”却并非完全被禁止,但数量极少,而且条件很苛刻。乾隆朝几十年间,被赐举人的数量屈指可数,而且对象多是本来就有名望、有学问的生员,或者在地方上已很知名的读书人。简单说,这些人并非什么都不懂,而是已经具备了基础,只差一个资格去走下一步——会试。
这就引出了一个细节:清代凡被皇帝赐予举人资格的人,后来基本都考中了进士。并不是说他们被直接塞进金榜,而是过程被尽量做得体面。皇帝不能明着赐进士,但可以用赐举人的方式,给他们参加会试的门票。至于会试主考官,只要不是太不识趣,总得顾一下“圣眷”。
龙汝言的经历,就把这种微妙的平衡暴露得很直白。这个出生于嘉庆年间的读书人,科举路并不顺利。一直到嘉庆帝大寿,他借着给东家呈献当年乾隆的御制诗,字写得好,诗也背得熟,引起了嘉庆的注意。嘉庆点头一笑,说了句:“此人颇有根柢,赐举人,准其会试。”一句话,就让龙汝言跳过了解试这一关。
按理说,这是天大的机缘。但当科场试卷交到主考官手里,对方却并没有顺着这层意思。那一年,会试榜上没有龙汝言的名字。嘉庆听说后,心里自然有不痛快。隔科再考,主考官这才“懂事”一些,把龙汝言取中,送进殿试。嘉庆干脆也不兜圈子,直接将其点为状元。不得不说,这样的操作既表明了皇帝的喜恶,也再次强调了一个原则:即便皇帝想提拔某人,形式上还是要通过科举流程,而不是一笔勾成“赐进士”。
明代发生在天顺七年的火灾,是少见的例外。那一年二月,会试时贡院突发大火,近百名举人葬身火海。火势猛烈,许多人来不及逃生,后来被认定为“殉难”。明英宗在震惊和痛惜之余,下诏追赐这些死者以进士功名,集中埋葬于朝阳门外,并立下“天下英才之墓”的碑,这才有了史书中的记载。
这一次赐进士,有几个明显特点。其一,被赐者已不在人世,谈不上入仕分官;其二,火灾发生在会试期间,这些人是冒着生命危险参加国家考试而死,赐予进士更带有抚恤、安慰士子的意味;其三,史书对这次事件专门记载,也说明此举极为罕见,而非惯例。换句话说,皇帝并不是不能赐进士,只是在活人身上几乎没有开口。
把视线拉高一些,就会发现一个更关键的逻辑:科举制度,是封建王朝维持政权的一块基石。世袭官爵的时代,权力牢牢握在少数家族手里;九品中正制时期,豪强大族占尽先机,寒门难出头。到了科举时代,读书人只要肯熬,多少有机会通过考试改变命运。哪怕这种机会并不均等,但“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”的梦想,却的确对社会稳定有很大作用。
进士是这个体系的顶端,是人人仰望的目标。进士难考是出了名的,有的人三十岁、四十岁还在考,有的甚至祖孙三代接力。要是有人辛辛苦苦读了几十年,终于得中进士,却发现旁边有人只是“得皇上青眼”就被赐了同样的功名,这种心理落差可想而知。久而久之,读书人的积极性就会受影响,社会上各种“旁门左道”的路径反而会被放大。
所以,皇帝宁愿在“赐举人”上做一点文章,也尽量不触碰“赐进士”的底线。举人只是进入会试的资格证,还谈不上“必定入仕”。而进士不一样,几乎可以视作“仕途敲门砖”,有资格进入翰林或直接授官。赐举人,可以理解为给某人一个机会;赐进士,则被视为直接改写秩序。
这一点,也与官职编制有关。无论明代还是清代,内外文武官员都在一定的编制之内。清代文职官员总数不到两万,其中很多是举人、贡生、监生、荫生、捐纳等各种出身混在一起,进士虽有优势,但并不是唯一来源。即便如此,朝廷仍要严控“进士”入口,要不然官缺根本承受不住。
如果皇帝随意赐人以进士,就意味着要在有限的官缺中多一个必须安排的对象。假如不给官,进士名分反而显得尴尬——理论上进士应当“必入仕”,却被空置,成了“虚名”,既打了科举制度的脸,也会让受赐者自己陷入无处安放的位置。反过来,如果硬是因此多开官缺,又会牵动整个吏部的调配平衡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与其如此折腾,不如绕开“进士”两字,直接赐官来得干脆。传世材料中可以看到不少案例,有人并非进士,却拜命侍郎、尚书,靠的是军功、世袭或特殊功劳。皇帝要的是“用人”,不一定非要靠进士这条线。赐进士既破坏秩序又不好操作,赐官却是皇帝天然的权力,简单直接。
从制度的角度看,还有一个隐蔽却很重要的顾虑:一旦“赐进士”有了活生生的先例,后世皇帝就很难不被这扇门牵着走。康熙年间开设捐纳,是为了解决军费和财政问题,康熙本人对捐纳的控制比较严,门槛高,限制多。到了道光、咸丰年间,局势紧逼,财政窟窿越来越大,捐纳就逐渐走形,只要拿得出银子,连实缺官也能买。
设想一下,如果康熙或者雍正哪一天心情好,赐了几个进士,后面的皇帝很可能就会借着“祖宗有例”一步步放宽标准。到了咸丰、同治那种内忧外患的年代,很难保证不会出现“花钱买进士”的情况。到那时,进士的含金量就会快速缩水,科举也就变味了。
正因如此,历代皇帝往往对涉科举的“破格”行为格外谨慎。赐举人,是在保证制度框架内给出一点方便;赐进士,则是把框架本身打开一个口子。这个口子一旦出现,后面就很难堵上。皇帝之所以克制,不只是为了当下的和气,更是为自己的子孙留一条相对稳定的路。
需要注意的是,皇权并没有完全束手束脚。科举之外,其实还存在一些“特别科目”,可以理解为附加通道。康熙、乾隆年间专门开设过“博学鸿词科”,就是很典型的例子。这种科,既非正常的乡试、会试路线,又不是完全的恩荫,而是由各地督抚、重臣保举读书人进京,再由朝廷集中考核。
这些被举荐的人,大多在地方上已经有名气,诗文、学问都不差,也能写,也能讲。考试却远没有会试那样辛苦,题目偏重诗文对策,淘汰率不高,多数人都能顺利通过,被授予进士出身,或者直接入翰林。这种安排,说白了,就是皇帝用一种比较委婉的方式,给自己多留了一条选才之路。
从表面上看,“博学鸿词科”出的进士,和普通会试、殿试的进士一样,都是“进士出身”。但在读书人心里,这两者是有区别的。一个是多年苦读硬考上来的,一个是靠名望举荐再加一场简单考试拿到的。也正因如此,这种特别科目在后世争议不少,有人觉得是“捷径”,也有人认为能补正规科举之不足。
乾隆之后,朝廷不再举行“博学鸿词科”,人才选拔的主要通道就重新回到了常规科举。可以说,朝廷试着在制度外开了一扇窗,最后又选择把窗关上。经验摆在那儿:附加科目办得太频繁,会冲淡原有科举的权威;附加得太少,则显得作用有限。综合权衡之下,还是让“进士必须硬考”这条底线继续稳住更为妥当。
回到皇帝本人的角度,很多人会觉得奇怪:皇帝既然位高权重,为什么要给自己设这样的限制?从统治术的层面看,这种“自限”反而是长久之计。科举不仅是选官工具,更是一种政治承诺——读书人可以不敢谈国事,却会相信“凭本事吃饭”。只要进士两字还有份量,社会的知识阶层就还能被笼络住。
如果哪一天,进士可以随意赐予,或者只要有钱、有关系就能拿到,读书人对朝廷的心气就会变得复杂:有人会心灰意冷,有人会另找捷径,有人会直接放弃科举,倚附权贵。对皇帝来说,这都不是好现象。制度越被玩坏,越需要依靠更高强度的压制和更严酷的办法来维持秩序,成本只会一路上升。
也正因为如此,“皇帝不赐进士”逐渐成了明清科举中的一条潜规则。皇帝可以通过恩科、加恩、诏举、特别科目,以及直接授官等方式,照顾自己看重的人,却极少越过那条红线。哪怕遇到火灾那样的极端情况,也只是以追赠的方式表达哀悼,而没有借机把“赐进士”变成常态。
朝代轮替,制度变迁,很多细节都被时间冲淡,但有些做法之所以能坚持数百年,多半是经过反复权衡之后的结果。进士功名,既是读书人毕生所求,也是统治者手里极为重要的一枚棋子。握得太紧,容易堵塞上升通道,引发不满;放得太松,又会让人怀疑游戏规则是否还值得相信。
在这种不断拉扯中,明清两朝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妥的折中:进士一律硬考,皇帝的恩宠与提拔,尽量通过其他方式表达。赐官可以免费股票配资开户,赐爵可以,赐举人也可以,但“赐进士”这扇门,最好还是不要轻易推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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